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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 鄭治桂  文章刊登於2012 六月號 典藏投資雜誌

 去年十二月在台北看了一場「瘋馬秀」 (Forever Crazy),對我這個留法巴黎舊人而言,儘管多識美術館裡人體藝術之美,「瘋馬秀」 倒是新鮮。我對希臘古典雕刻沉迷經年,羅浮宮中維納斯(Venus)與勝利女神(Nike)的靜穆與婀娜之美,固然饗我以靜觀之趣,真人演出「舒而脫脫兮」之風情,又何能小覷?

巴黎數年觀影,從性感小貓碧姬芭鐸(Brigitte Bardot)的《上帝創造女人》(Et Dieu...Créa la femme)將女體袒在陽光下的天體自然風,到艾曼紐˙琵雅(Emmanuelle Beart) 以藝術家模特兒化身為謬思的《美麗壞女人》(La Belle Noiseuse) 魅惑,一覽無遺。慣看法語片中女星的袒露自在,悅目於裸裎之美,而習以為常的我,甚至到了看美國片裏演員穿著衣服演床戲都覺得彆扭不已。

 藝術和色情的分界

 這些年來,台北時有「藝術 / 色情」之類的話題爭議,從三十年前李石樵的《三美圖》、謝孝德的《禮物》事件,到近年蔡明亮的《天邊一朵雲》,每過一陣子就掀起幾圈漣洟,但從未真的鬧成什麼爭論的局面;總是關心社會風氣的有識之士為色情假藝術之名誨淫而憂心,和藝術圈不胥俗論地夸夸而談「為藝術而藝術」 的自清之說,不過,這類各說各話的爭論從未真正溝通。

而,藝術和色情的分界在哪裡?

裸體的展演中,藝術和色情的界線其實很難劃分;就算有那一條線,它也是浮動的。它隨社會風氣趨於開放或緊縮,也因民眾美感的水平升降而浮動。但唯一不變的是:它絕對不會因藝術性提高而讓色情消失。

衛道之士對於色情的防衛,反映出可貴的社會責任與使命,是值得敬佩的,而藝術界慣常撇清色情的立場,倒很值得批評!我認為撇清色情而自居藝術的人士,有二種可能:一是偽君子,二是書呆子。

側坐

裸體表演,無論是繪畫、是攝影、電影、還是舞蹈,有哪一樣是沒有色情的成分?連十九世紀初法國氣質最好的古典畫家安格爾(Dominique Ingres)所專擅,那冷漠如希臘大理石雕像卻揉雜了異國風(éxotisme)的土耳其宮女圖,在藝術史上都以「色情特質」(érotisme)來討論它,更何況美術館裡,以希臘諸神或畫室謬思的名銜玉體橫陳的,多不可勝數,難道都是「純藝術」,絕無色情?藝術專業者偏有如此知識障,自欺可以,何能欺人?裸體藝術之可貴,之可愛,非無色情也,固能昇華而成其雋永耳;而其實,是藝術需要色情,色情卻可以無需藝術,而自成其活潑可愛呢!

對於色情與美,許博允說的最好:「麗都和紅磨坊就像擺在畫廊裡的裸體畫,呈現的是裸體之美,瘋馬秀就挖得更深一點,從身體美學進一部探索人類的情慾,它的內涵比其他兩者深」(中國時報2011/10/19),好個「探索人類的情慾」。這說的太棒了!把色情之有藝術,藝術之有色情,直稱「內涵」,這豈不是「色而有情,情而有色」的真義嗎?

調情的藝術

 調情之為情調,非屬巴黎不可,巴黎文化是一個特殊的、屬於人造的藝術之城,它雖並不能完全代表法國,而法國也不能囊括巴黎,她是一個充滿著融會了法國菁英文化與國際色彩的都會。瘋馬俱樂部的舞者來自世界各國,身體美感的規格化的要求跨越了語言與文化的差異,讓舞臺上的夏娃們以唯一的語言——身體,傳遞美感並挑逗觀眾的欲望,它以炫燿的光影色彩或現代科技的專業,創造了一個兼具體面的表演與挑動深層慾望的平衡舞台。

關於人體慾望的頌揚與性的美學觀點或精神作用,再多的推論,都不如看一場瘋馬秀,體驗理性與感官慾望的拉鋸多麼有趣!一部長度超過兩小時,由《舞動芭黎》(La Danse: The Paris Opera Ballet, 159 mins.,2009 )的紀錄片導演費德瑞克˙衛斯曼(Frederick Wiseman)所拍攝的紀錄片《巴黎瘋馬秀》(Crazy Horse, 134 mins.,  2011),沉著地將「瘋馬」的幕後轉成舞台的語彙,這是一部堪與《舞動芭黎》對照的「歌舞」記錄片,前者代表了傳統與菁英文化,後者則代表了現代通俗文化和市場取向的商業。看完了本片,您也許會同意巴黎必須要有歌劇院(l’Opéra)和法蘭西劇院(La Comédie Française),她也不可以少了瘋馬俱樂部,這是一座以藝術的形式兼容菁英文化以及探索慾望深度的完整都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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瘋馬讓平民百姓與貴為總統的社會各階層同為座上客,它甚至是連女人都深受吸引的劇團,它讓擁有突破禁忌之創作特權的藝術家與時髦界菁英,都認真地注目這個產業,而達利(Salvado Dali)的「紅唇沙發」(Lips Sofa)成為秀場中的經典舞碼,又何足驚訝!

瘋馬俱樂部以精確而專業的舞台呈現,達到了商業表演的娛樂極致。娛樂,本身就足以成為表演藝術的最高目標,無論雅俗是否共賞,訴諸市場決定它的存續,則是最正派的商業法則。然而「瘋馬」更深一層探觸到慾望,它包裹在女體身上的服裝,為了能夠更大膽的裸露;裸露卻又極度包裝,這種思維,不正是藝術的外衣,包裹著人類最原始對於性與欲望的投射嗎?舞台上的瘋馬群以輻射的威力,毫無遮掩地探觸到從每一個角度看秀的觀眾,以娛樂的姿態。

「瘋馬」 的舞台表演,讓世人一飽眼福,大方欣賞身體可以如何美妙、如何靈動,可以如何柔媚令人心癢,體態妖嬌令人屏息,使人凝神於媚惑,驚艷於狂野;而舞技佻達、動作的整齊迅捷,又教人驟然清醒,這一切可都是專業訓練,並非天然,卻惑人若此!更無論音聲環繞,節奏緊扣,讓眼睛與耳朵無法休息,甘心受其驅策。而光線投映,以霓彩、以艷色、以線條,捏塑身體的形狀;以圓點、以波浪、以條紋,施以障眼的魔術,讓身體隱形,教想像顯影,也讓意志放鬆,忽覺肉體信是裸裎美,一望失神,了無心機。

台北曾經萬人爭睹大英博物館「古希臘人體之美」(2010),巴黎「瘋馬」亮相寓色於藝,名導以記錄片繼之,卻以豔彩色相蒙太奇幕後真相,豈不謂反高潮的巧思。

瘋馬奇妙之處,在於將「性」 這個人類最初的慾望,甚至也是最終的追求,搬演成一段段有趣的遊戲,在趣味與娛樂中化解了道德家的嚴肅、或正經與變態的堅硬邊界,它啟示了羞澀者或是誘勸粗率的人類,以一個輕鬆的態度來看一場輕佻的慾望遊戲。

 

原文出自http://blog.roodo.com/chengk/archives/19574232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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